(董杏妹,心理学院研06级)
被学校派往的地方并不是灾区第一线,而是重庆市的一个县医院,那里收了一批来自灾区受伤的民众。在去那儿之前,什么情况都不了解。随着老师来到陌生的县镇,自己透着茫然,居然不知道能做什么。
老师留下我们自己去面对,这其实是个很好的机会。第一步要做的是较为全面的评估。我和伙伴商量着分配了任务,工作开始了。一所医院两层楼,我分配的那层楼有一个医院很头疼的地震伤员。因为在地震当中,就在自己眼前失去了自己至亲的两个亲人,而自己也被埋在地下4天,腿部神经受到压迫被损坏了。救出来后,麻木了两天,然后开始了疼痛难忍的倍受煎熬的日子。由于一直防卫过强,又不愿配合医院,成了医院一大难题。我该怎么办呢?
我知道,对于她来说,受到的关注并不会少,有多少人曾经想接近她,想抚慰她,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,包括她的腿。可是,又有多少人在经过尝试后放弃了,虽然不知道原因。但我明白这个痛苦的人不是一句话---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”---就能恢复过来的,因为痛的不只是她的心灵,痛的感觉是实实在在存在的。至少,她自己一直感觉得到。护士告诉我已经太多人去问候过她,她已厌烦了。于是,我决定采用迂回的方法。我一个人走入了病房,一房三个病员,基本来自同一个地方,加上陪护几乎全是中年人。他们不会轻易相信别人,他们不会轻易接受别人,这些我都做好了准备。
我坐在另外一个病床边,离她最远。我看见她的眼神里没有光,只有一片死寂和疲累。我没有睬她,就这么静静地坐着。时间过得不算慢,几分钟后,我终于能加入大家的话题当中。大家看起来没有那么不可接近了,而她依然冷冷地待在那儿一句话不说。不知道从哪个话题开始,她开始加入进来。我想机会来了,借着与她亲人谈话的时机,我移到了她的床边。我开始问候她的情况,她告诉我“腿疼”。我想轻轻地抚摸她一直抱在手中的小腿。她说:“不要碰,疼。”我说:“好,不碰,能让我轻轻地挨一下吗?很疼是吗?”也许她感受到我的关心,过了一会儿她让我触摸她的腿。那只腿在我手里微微抖着,瘦得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。这种肢体的碰触解除了第一层防线。
我知道,这个时候不是揭伤疤的时机。如果她不愿意说,我就这么陪伴她也能很好完成抚慰工作。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---我对自己这么说,不要随便走进她的内心---我告诫着自己。在有限的一周时间内,我知道自己能做的也是有限的。能为后来的同学们铺好一条路,让他们少走弯路也不错。第二天,我秉着这两条原则开展工作。我听她说话,虽然她一直在说:“好疼啊,腿好疼。”她告诉我腿伤怎么来的?她和病房里的病友们,甚至和我说地震的事情。但听在我耳里,就象在说与己无关的事情。而我知道,其他的两个病友他们是没有失去亲人的。他们在说死了多少人的时候,感受到的痛是跟她不一样的。可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她除了腿疼,还有哪里在疼?心那边真得不疼吗?我在心里无声地问她,也在问自己。如果她说腿疼,那我就不去否认她。虽然其他人认为她的腿并没有那么疼。不论是心疼化成了身体的疼痛,还是加剧了身体的疼痛,我一直相信,她确实感受到了疼痛,让人难以忍受,抑郁压制的疼痛。如果现在我去否认她的感受,那就是与自己的工作背道而驰。现在这个时刻,我决不能去否认她,背后的原因不论是怎样的,感受她的疼痛就是我现在能做的事情。
我开始在靠近她。因为在她的眼里,看得到我真得在关心她,而不只是简单地问候她:“今天吃饭了吗,昨晚睡着了吗?”这是不恰当的,也是无用的问候,因为在剧烈的疼痛中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着过,也没真正通过正常的方式进食了。我一边感受她的疼痛,一边惊觉也许这种疼已经离自己的心太近了。在组员的帮助下和老师的指导下,我开始筑起自己的心墙。至少,我不能在她未倒之前就倒下了吧。虽然日子在一天天压抑沉闷的疼痛中度过,我还是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。医生曾经跟我说,“跟她在一起,会觉得特别累。”没过多久,我开始觉得有些儿心烦和疲累,因为每天在她身边听得最多的只有一个字:“疼”。鼻子里闻着的全是医院的味道,眼睛里看到的全是医院的病伤员,而耳朵里听到的全是“疼,好疼,真受不了了。”我开始在心里怀疑,她真得有那么疼吗?现在才明白要自始至终保持对“地震灾民”的态度一致性是多么地重要。我惊觉到自己可能走在了其它无数相同的路上,开始在心里问自己:“难道你准备放弃了吗,就像其他人一样?”
我并不准备放弃她,就象她至今为止也没放弃自己一样。她开始逼着自己进食,结果是呕吐。“不能让她在任何一方面产生罪恶感和压力”,这是同伴给我的提醒。我对她说:“你不必慌,如果真想吃就尽量吃些有营养的,如果不想吃也没什么。毕竟你生病生了这么久,身体还很虚弱,现在的身体不一定能接受太多。”如果换一种说法:“这怎么行,你不吃身体只会越来越糟的”,如果我那样说了,她的行动不一定会那么自觉。这让我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希望,开始给她做一些放松训练。收效是微弱的,毕竟有身体的疼痛在阻碍着。
有一个下午,就剩下我和她在屋子里。很自然地她开始跟我述说地震时发生的情形和自己的事情。她在哭,很克制,但也非常痛苦。我按照自己学到的,力所能及的方法去正常化,疏导,抚慰她的情绪。尽管知道自己的心也在颤抖,可是还好,我把心埋在了一片平寂之下。事后,我给她画了一个箱里,告诉她这个是你的心灵之箱---是痛苦的箱子。我知道她经历了别人不能体会的非常痛苦的事情,她确实受了伤。这个恢复的过程是缓慢的,但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痛苦地回忆,该快乐的时候应该快乐。不如现在暂时把痛苦的箱子关上。随着时间流逝,身体恢复一段时间,如果愿意再打开它。她是个聪慧的女子,很快明白了我的话意,默默地把箱子合上了。
进食和睡眠只有少许的恢复。但我渐渐地明白,原来痛居然也可以是件好事。我不再感到厌烦,不再怀疑她的疼痛。反而,因为她的疼痛,我才看到她的心在慢慢地恢复。正如身体一般,再疼也不会比麻木更糟糕。心灵也是如此,如果麻木了,不在为痛而呻吟,那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。在接下来几天的工作中,我感受着她每时每刻都存在的疼痛,因为这疼痛我感受着她越来越顽强的生命之火在燃烧。
“因为我还活着,所以我仍然觉得痛;因为我还想好好地活着,所以我仍然在痛苦中挣扎。”直到走的那一天,我都知道她已经不会轻易放弃了。感谢顽强的生命,诠释着生命的意义,它也在抚慰着我自己的心灵。